“‘迷宫’……你们都是这样称呼这里的吗?”男人苦笑一声,拄着手杖往后靠上椅背,“很抱歉,我也是被困在这座迷宫的囚徒之一。虽然争取到了一点自由,但也仅此而已了……甚至,我只能借由那些进入迷宫的人才能走出去。”
“这是我和那些人的交易。我帮助他们走出迷宫,他们要帮我寻找艾德卡。”
他指向随手扔在桌面上的碎镜,拇指按上太阳穴:“可惜,走出去的代价比我们想象中的都要严重……不管是我还是他们,都没能把准确的消息传递出去。”
这番话让坎蒂丝感到十分惊讶。
她定定看着那面被人随意丢在桌上的圆镜,上面那写着编码的长方形光斑昭示着它的身份。
封印之书第二十五页,「绮梦幻镜」……确实是“特殊书页”中的一页,同时也该是维欧的本体。
本体就在这里,更说明这个罩住他们所有人的“迷宫”跟他是两件东西。
他们一开始的推论是“迷宫”=维欧=特殊书页。
现在后面的等式成立了,可前面的等式却被推翻了。
坎蒂丝撸起刘海,让自己保持冷静:“所以,迷宫不断向外扩张的事也跟你没关系?”
维欧摇头:“我不知道它运作的原理。但听人说,它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不稳定,是因为掌控它的核心失控了。”
坎蒂丝原本还跟着缓缓点头,忽地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听人说’……”她喃喃重复道,猛地抬起头,“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那些自称‘晨星’,将我变成这副模样的人。”
维欧点点放置在桌面上的碎镜,讥讽地弯起嘴角:“不过也多亏了他,我才能从这个诡异的空间里争取到一点自由。”
***
坎蒂丝的猜测没有错,维欧·普拉提库斯确实是一位来自南大陆的莫丹贵族。
当所在的城市被矮人攻陷,来不及撤退的他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俘虏。
那支军队的首领弄瞎了他的双眼,将他当成战利品带到狄纳米忒城,用于向他人展示自己的军功。
受尽屈辱的维欧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
他想到自己不仅余生都要在黑暗中度过,这条命还有可能被用来威胁自己的父兄……突然觉得这样活着很没意思。
他想要自我了断,却被照顾他的女仆救了下来。
女仆是个哑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在他的手掌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书写。
她说,如果他死了自己也会因为看管不力,被主人杀死。
那因恐惧而颤抖的指尖让维欧起了怜悯之心。
他一时心软,便答应女仆不再寻短见。
那时他的父兄还没有投降,维欧作为人质起码不会有生命危险。
经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间,随着矮人的军队再次出征,作为战利品之一的维欧渐渐被人遗忘在城中的某个小房间里。
除了门外看守的士兵,日常只有女仆一人负责照顾他的起居。
原本不太熟悉的两人有了更多交流。
女仆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个非常活泼的人。
即使维欧答应她自己不会再寻死,她也会每天将他带到窗边晒晒太阳,放在窗前的花朵隔几天就会更换。
维欧很喜欢坐在窗台边。
鼻间传来的花香,耳边传来的喧闹声都会让他的心情平静很多。
更加熟悉后,女仆想跟他讲城中发生的趣事。
可她识的字有限,总有些表达不明白的地方。
于是,在闲暇的时间里两人又有了新的活动。
维欧一点点将自己的知识传授给她,教她书写和认字……渐渐地,日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他知道女仆的身份其实是混血儿。因为血统,从出生的那刻就成为了奴隶。
教她识字的母亲也是被矮人掳来的莫丹人,但已经在很多年前病逝了。
“我的名字是艾德卡,是母亲为我起的名字。”
她曾在他的手掌里写道:“听说莫丹人总会给自己的孩子起一个美好寓意的名字,可我的母亲还没告诉我这个名字的含义就去世了。您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维欧其实并不知道“艾德卡”的含义。
而且因为这个拼写的方式很奇怪,他甚至怀疑是女仆记错了。
可对方那种欢快的心情透过指尖传递到他的手掌,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也知道对方有多期待。
“……温暖的。”
他抽回自己的手,轻轻将四指蜷进手心,低咳一声:“‘艾德卡’的寓意是,‘像太阳般温暖的人’……”
第319章 狄纳米忒的悲剧 塞拜库洛大迷宫17
似乎从那一天起, 两人的关系出现了转折。
渐渐地,维欧开始主动跟艾德卡提起自己的事。
讲述莫丹人在南大陆上的生活,讲述他与家人间的趣事。
艾德卡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偶尔她也会表露出对那片土地的向往。
有一次维欧告诉她, 莫丹人的世界并不排斥混血儿时,她终于无法抑制地呜咽出声。
“我想去那里……我不喜欢狄纳米忒城,我讨厌东大陆!”
“他们夺走了我的父亲又夺走了母亲……这里的人比恶魔还要可怕!”
她第一次如此激动而愤怒地写下这串话,最后忍不住抓住那条消瘦的手臂,失态地哭起来。
维欧感受到她的情绪,却无能为力。
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他从来没做过安慰人的工作。
左手臂被女人抓住, 右手按照猜想的方向向前试探, 终于摸到对方不停颤抖的后背, 轻轻拍了两下。
一句“会离开的”哽在喉咙里, 最后也只能蹲下身,给她一个无声的拥抱。
两个拥有相似境遇的人挨在一起取暖,产生别样的感情也变得顺理成章。
“瞎眼的阶下囚和肮脏的奴隶倒是很般配。”
尽管被守卫如此嘲笑,维欧还是没有放开艾德卡的手。
狄纳米忒城是东大陆上著名的矿场,出产的矿石种类不计其数。
维欧自从看不见后听力就变得非常敏锐,每天都会坐在窗边听外面的小孩说话。
他知道了一种矿石,平时是灰扑扑的颜色, 可在阳光的照射下会变为透明的橘‍黄‌色‎。
因此,它被当地人称作太阳石。
这种矿石并没有什么特殊作用, 也不是稀缺的炼金材料, 因此价格也不高。
甚至如果仔细点去找,每天都能在运送矿石的路上捡到几个硬币大的太阳石。
维欧自从听说了这种石头就有点心痒。
他用家传的吊坠项链与从窗前路过的孩子换了一颗不大的太阳石和几根不知名的尾羽。
费尽功夫,才将它们做成一个简陋的头饰。
按照莫丹人的婚礼习俗。
新人进入大地女神庙, 在证婚人面前男性要将亲手制作的羽毛头饰戴到女士头上,女性要将亲手种下的花佩戴到男士的胸前。
东大陆没有大地女神庙,他们也不会有证婚人,但维欧还是鬼使神差地做了这个发饰。
可真正完成后,他又后悔了。
安逸的生活让人麻痹,他差点忘记自己此时只是一个人质。
而且他可以肯定,就算父亲和兄长再舍不得他,也不会为了他让出任何土地。
所以,不论这次矮人的军队是否攻下他父兄所在的城邦,他的结局都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的维欧有些心烦意乱,没有多想便将那个好不容易做出的头饰塞到枕头底下,再也没有拿出来。
然而没过多久,艾德卡就在整理房间时发现了它。
那是维欧第二次听到对方的呜咽声,比第一次还要让他不知所措。
他试图说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却让那个呜咽声变得更大了。
艾德卡没有解释便跑出了房门,而他只能被两杆长|枪挡在门内。
理智告诉他这样是最好的,可维欧还是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明天会是什么样他已经不想去想了。浑浑噩噩地摸到床铺,怀着沉重的心情闭上眼。
可没想到,第二天苏醒时,他居然嗅到一种陌生的花香。
距离很近,像是那朵花就在身边一样。
他伸手按上左胸,立刻摸到了一枝花的花茎。
维欧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手掌下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
一双熟悉的手将他的手从心口移开,摊开,一笔一画、无比郑重地写下“我愿意”。
最后一个字母还没写完,手指就被包裹住。
维欧无法描述那一刻自己的心情,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想做的就是在对方的指尖印上一吻……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坐起身的瞬间,放在胸前的花滑落到地上。
他急忙想要伸手去捞,结果跟同样低头的艾德卡撞到一起。
碰——!
“嘶————”